身體的凝視、追求美：人體壓克力繪畫課

身體的凝視、追求美：人體壓克力繪畫課

上了幾次Tübingen Universität所開設的藝術課，感觸很深。

這裡的藝術課程很自由，報名只是在教室外頭的白紙上簽上自己的名字，老師不會點名，全然是自主去上課。剛進教室，比較有經驗的學生，熱心地指示我們該去哪裡取畫架、拿畫筆和顏料等等，一切井然有序地妥當安排好，待老師走進來，便可以開始講解今天要學習的重點是什麼。

第一次上課時，深深地被模特兒給震懾住。
那是一位歷史系的學生，他全身赤裸、手裡拎著一條大紅三角內褲和一瓶白開水出現在教室的門口，大聲地老師說我到了，全部的人便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，又很快的回過頭來聽老師繼續講述，若無其事一般。那樣的畫面很值得省思，大家對於一個赤裸的身體出現在畫室裡，是自然而然的，既不會有帶有其他意涵的審視，也不會有多餘的驚訝，使得模特兒尷尬。

這門課要訣在於，表現光影，區分出明暗的差別。老師大略地講述後，便讓我們自由地去畫。不同於台灣的授課方式，這裡老師不會規定要不要用鉛筆打草稿、模特兒應該畫多大、背景需不需要畫等等，因為這些都是自己決定的；當然，老師也不會告訴我們作畫的流程，因為沒有所謂的先後順序，這些是自己的工作了。教學，是給于適當份量的「指示」，而這些指示，只是「建議」，不是非要照著做不可，而是個人針對自己的狀況而去進行調整。舉例而言，老師在第二次上課，建議我們可以使用一個顏色，加上黑白兩色，去做陰影和明暗的變化。但是，也有人混和膚色、咖啡色，畫出栩栩如生的肌膚；也有人以手指取代畫筆作畫，畫出彩色的人體，以不同的色塊和線條表現明暗。

共計三小時的課程，中間有時間讓模特兒休息，老師便趁此刻跟全班講評大家的畫，為什麼這張畫好，好在哪裡；或是這張畫哪兒可以再加強等等。此刻，模特兒披上浴巾，也跟大家在一塊兒聽著，端詳著畫中的自己。

大家自由地作畫，每一個專注而熾熱的眼神，直直地看著模特兒，想要以眼和手並用，描繪出那弧線形的輪廓、以深淺色在白紙上模擬那肌膚起伏之細微處。這樣的「觀看」，是如此的絕對和直接。一個全裸的軀體，抬著頭，微張大腿，手插腰，展示於大家的面前，這是如此直接，沒有多餘的掩飾。這樣的身體，在大家圍成一圈而坐的正中央，讓大家可以沒有視角障礙地看到模特兒，這是如此絕對的凝視。然而，這樣對於身體的凝視，我想，是像這位模特兒所擁有的美麗身體所展現敬意和讚美的方式。在作畫過程中，我甚至與他／她對眼望上，微微一笑，這相當自然而美麗。

我們無所猶疑地細看模特兒的身體，欣賞這樣的美，然後學習如何將這樣的美的感受呈現在畫紙上。我們彷彿都為這門藝術而獻祭，獻祭美的軀體、畫技、時間、精力，將各自所擁有的投注在其中，企圖去理解美、表現美。在這兒，大家討論的是一個美的事物，如何去描繪美，竭盡所能地去複製這個模特兒的美。這使我想到之前上課提到的柏拉圖《會飲篇》，討論到「美的原型」和「如何追求美」的懸問：

在《會飲篇》可見，人在追尋最終之善與美的過程中，有「階段式」之存在，即形成「愛的階梯」。人們從一個單一身體的肉體之美，開始體悟何為「美」；進而體會其他形式的美。接著，將得以把所有個別的美綜合起來，認知到各種不同形式的美都是相類似的。

最終，他將得以了解美的意義本身，如攀爬一階又一階的樓梯，從單一型式的美，到統合後，認是最終美的本身。此階梯式的「探詢」和「追求」，如同一趟「旅程」（journey），引領人們去進行「追求美」，也如同進行「自我生命的叩問」，企圖在過程中尋求生命之原意和人生旅途的目的，能夠有能力站在一個較為宏觀的視角去審視何謂「美」的意義，也就是有足夠的能力去省思、理解自己的生命本身。意即，在達到追求最終美的同時，便完成了人生「探詢」的「旅途」，得以體悟到生命中真實的美，因而有類似於豁然開朗的感悟，能全然地敞開心胸，去欣賞與感知真正的、普遍的、永恆的、最至上的美。就此，人們了解到，信仰、遵從愛，並在愛為驅動力的引領之下，得以被美所感動；因此，人生值得活，值得為這最終的美而活。

想想我們透過這堂課，正企圖再現人體的美，以一種以前我所沒有嘗試過的方式在追尋美，真的，這過程本身就是美的一部份；正所謂：美，在最初始做為追求的最終目的，在追尋的過程中被孕育而出。